童年隨之而去

作者:木心 來源:《意林12+》

 ?、倌赣H、姑媽等人在睡獅庵請和尚做佛事。我隨著在山上待了一段時間后,天天吵著要回家,終于——回家啰!

 ?、跐M船的人興奮地等待解纜起篙,我忽然想到睡獅庵中的一只碗!那碗卻有來歷。我不愿吃齋,老法師特意贈我一只名窯的小盂,青藍得十分可愛,盛來的飯,似乎變得可口了。

 ?、勰赣H說:“是越窯,這只叫夗。這只色澤特別好,小心摔破了?!?

 ?、苊看尾彤?,我自去泉邊洗凈,藏好。臨走的那晚,我用棉紙包了,放在枕邊。不料清晨被催起后頭昏昏地盡呆看眾人忙碌,忘記將那碗放進箱籠里,索性忘了倒也是了,偏在這船要起篙的當兒,驀地想起:“碗!”“什么?”母親不知所云?!澳秋埻?,越窯夗。你放在哪里?”“枕頭邊!回去可以買,同樣的!”“買不到!不會一樣的?!蔽宜坪醴浅G宄菈硎怯幸粺o二?!霸趺崔k呢?再上去拿?!蹦赣H的意思是:難道不開船,派人登山去庵中索取——不可能,不必想那碗了。

 ?、菸易哌^正待抽落的跳板,登岸,坐在系纜的樹樁上,低頭凝視河水。滿船的人先是愕然相顧,繼而一片嘰嘰喳喳,可也無人上岸來勸我拉我,都知道只有母親才能使我離開樹樁。母親沒有說什么,輕聲吩咐一個船夫,那赤膊小伙子披上一件棉襖三腳兩步飛過跳板,上山了。

 ?、薮锏膰\嘰喳喳漸息,各自找樂子,下棋、戲牌、嗑瓜子,有的開了和尚所賜的齋佛果盒,叫我回船去吃,我搖搖手。這河灘有的是好玩的東西,五色小石卵,黛綠的螺螄,青灰而透明的小蝦……心里懊悔,我不知道上山下山要花這么長的時間。

 ?、啁p鴣在遠處一聲聲叫。夜里下過雨。是那年輕的船夫的嗓音——來啰……來啰……

 ?、嗨叩氖橇硪粭l小徑,兩手空空地奔近來,我感到不祥——碗沒了!找不到,或是打破了。他憨笑著伸手入懷,從斜搭而系腰帶的棉襖里,掏出那只夗——我雙手接過,謝了他。捧著,走過跳板……

 ?、嵋魂嚀u晃,漸聞櫓聲欸乃,碧波像大匹軟緞,蕩漾舒展,船頭的水聲,船梢搖櫓者的斷續語聲,顯得異樣地寧適。我不愿進艙去,獨自靠前舷而坐。

 ?、夂用鏉u寬,山也平下來了,我想把碗洗一洗。人多船身吃水深,俯舷即就水面,用碗舀了河水順手潑去,陽光照得水沫晶亮如珠……我站起來,可以潑得遠些——一脫手,碗飛掉了!

  1 1那碗在急旋中平平著水,像一片斷梗的小荷葉,浮著,氽著,向船后漸遠漸遠……

  12母親出艙來,端著一碟印糕艾餃。我告訴了她。

  13“有人會撈得的,就是沉了,將來有人會撈起來的。只要不碎就好——吃吧,不要想了,吃完了進艙來喝熱茶……這種事以后多著呢?!?

  1 4最后一句很輕很輕,什么意思?

  15現在回想起來,我的一生中,確實多的是這種事,比越窯的夗,珍貴百倍千倍萬倍的物和人,都已一一脫手而去,有的甚至是碎了的。那時,那浮氽的夗,隨之而去的是我的童年。

上一篇:萌愛天使     下一篇: 四堡雕版
可靠稳定赚钱的网络游戏 山西新十一选五开奖走势图 北京快3一定牛1001北京快3一定牛 好牛168配资 安徽快3开奖直播 幸运28评测网 河南今天11选5走势表 p62历史开奖号码黑龙江省 极速时时彩下载 福建省22选5行列走势图 江西时时彩lm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