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水的父親

作者:梅寒 來源:《意林少年版》

  他不知道家里的日子為何會在一夕間變成那樣:房子被貼上封條,車子被開走,家門口被一大群憤怒的人團團圍住……

  父親的公司垮了,家里的日子一下從天堂被摔到地獄。那個過程,他并沒有一下子就體會到,是慢慢被冰醒的。夜深了,風刺骨,他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蕩,像這個城市里的一個孤魂。他開始逃學。讀再多書又有什么用呢?父親曾經是清華大學的高材生,可他的公司說垮就垮了。

  那些天,父親很少在家。沒有了車子,不知他從哪里淘來一輛二手自行車,天天早晨騎著出去,一去就是一天,直到晚上才會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家。而他依舊在醉里,在夢里,胡亂打發日子。

  那天,一位昔日好友突然來訪,雙眼冒火,進門,不由分說就把他從床上拎起來,沖他胸口就是一拳:“你個沒用的東西,你還有臉躺在家里睡大覺……”朋友一邊數落,一邊拉著他飛跑。他們去的,就是他以前住的小區。

  “送水嘍——”遠遠地,一聲粗獷響亮的喊聲把他震在那里。多么熟悉的聲音,多么熟悉的背影。半頭花白的頭發,略駝的背,不是父親又是誰?現在的父親再也不是公司董事會上那個風度翩翩的老總,他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送水老頭兒。他謙恭地向每一個路過的人點頭微笑,那些人,有他們曾經的鄰居,也有父親的下屬。

  他定定地站在那里,臉“騰”地紅了,轉身就想走?!澳銊e走,你得上去跟你父親打聲招呼!”朋友的手像一把大鉗子,鉗著他,把他拖到父親的自行車前面。

  “爸……”那一聲,他幾乎是從胸腔里吼出來的,眼淚隨之也迸瀉而下,“你何苦這樣作踐自己?”

  “孩子,我就是特意選擇在這里送水的。人這一輩子,哪有不摔跟頭的。你爸爸我以前也年輕氣盛,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我不敢想的事不能做的事。我們公司,看門的,送水的,掃地的,我何曾正眼瞧過他們一眼?你知道嗎,老爸第一次騎上自行車,到這個小區里來送水,從喉嚨里擠出第一聲‘送水嘍——’比我當初開公司都要難……好在,我做到了。我做到了,就證明我把曾經的一切都放下了,風光,失敗,一切的一切……我一直在等你自己醒來??!”說完那番話,父親開始去解車后架上的水桶,他要去送水了。

  “爸,我來!”他咬了咬嘴唇,輕輕從父親手里接過了水桶,忽然拼盡平生的力量吼了一聲“送水嘍”。

  憶安摘自樂讀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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